在上海开会,住在海阳路的一家宾馆。才安顿下来,我的朋友老桑就迫不及待地冲进来,我张开双臂,等待他的拥抱,而他一把推开我,奔到窗口,拉开窗帘,颤抖的声音喊道:“你过来,看——”
从12楼看下去,可以近距离鸟瞰一所监狱,提篮桥监狱,远东历史上有名的现代监狱。
1961年,21岁的小桑在这里开始了三年铁窗岁月,然后又押解到安徽白茅岭劳改农场;刑满后成为“劳改释放犯”,一直到1978年,冤案平反,才告别监狱,成了老桑。十多年的牢狱生活给老桑留下了许多良好的习惯:他晚上很早入睡,准时起床;他喜欢在阳光下走路,喜欢外出旅游;喜欢与人说话;他吃东西不讲究,从来不说菜不好吃,在外用饭一般很随和;不吸烟不喝酒不打牌。他的记忆力极好,老桑说,长期没有自由,不能交谈,只能拼命回忆自己读过的书,能记许多东西,并能发现彼此的联系。
每次老桑谈自己的冤狱,我都说:很多不该去的人在里面一住就是几十年,很多该在里面住的人却在外面神气活现。
我在宾馆的那间房子住了三天,每天都朝监狱看,想起有关监狱的一些故事。
有人说,强迫劳动会使一些缺乏意志的人完成过去没法子做到的事。比如,学外语。旧时代,很多革命者都是在监狱里学成了外语的。我相信,现在进监狱的贪官污吏则不一定,他们平时有的是时间也从不肯学习;再说,因为外行经常领导内行,所以他们只对权力感兴趣,他们不需要学习。听陈白尘说过,他在牢里,很多书是匡亚明给他读的,匡亚明有一肥皂箱的书。借给他的第一本书就是《太平天国野史》,陈白尘对太平天国产生兴趣就是在牢里开始的。没有选择,有什么读什么,大概是坐牢人体会最深的。茨威格的《象棋的故事》,文革时期的很多囚徒体会特别深。
对缺乏意志的人而言,监狱可能会使他改掉一些坏习惯,比如好逸恶劳之人,到这里才会如进地狱。我估计那是减肥的场所。对底层劳动人民,这里的惩罚不过是失去一些自由。生活难不倒他们的。
我看着监狱,想到监狱高墙里的人也许在看蓝天,也许他们常常往这座宾馆看。他们中也许会有人想,从那宾馆楼上往监狱看是什么样子的?
我忽然想到生意经了。为什么不开发这样的参观旅游?名牌大学可以卖票参观,著名监狱为什么不能对外开放?我们中国人最喜欢教育别人,老实人到处受教育。街道上那些文化不高的老大妈们说起教育下一代,也是一套一套的,动不动就拿坐牢枪毙吓唬人、诅咒人;还有很多原本很神气的有教育癖的人,这会儿住在监狱里,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做着教育群众的美梦。
一定有许多不敢去参观、不愿意去参观的人,等着以后住进去呢。
作者:吴 非

